我多次在德國高速公路上遇見堵車。往往車堵了十幾二十幾公裏。德國高速路上每條車道都很寬，足夠兩輛有時甚至夠三輛車並排。路肩也寬，走壹輛車綽綽有余。堵車時，車道上的車都規規矩矩地排成單列等著，或是按了次序慢慢跟了向前移動。車隊兩邊空著寬大的車道，沒人在車道裏開成並排去向前擠的，也沒人占了路肩開到前面去加塞兒的。
市區街道上發生了刮蹭或碰撞事故，也不見有人吵架，更不會有動手鬥毆的蠢事。當事人壹般彼此對話不多。而是靜等警察。警察來後壹切都有規矩，照規矩來就行了。
很早時，我開車碰到壹回別人對我追尾，那時我還在大學。雖然是對方的不對，但我好像也有點兒責任。當時我想，真糟，得費力去跟人家據理力爭了。下車後，撞我的人走過來，很禮貌，說：“妳好，”掏出張名片來：“我們來交換壹下吧。這是我的電話地址，這是我的保險公司。”然後我們站著等警察。警察來後我們分別被叫到警察車裏講事情經過。警察詢問，記錄，作現場查看。最後警察給我份事故描述。我接了那份東西傻乎乎地問：“我應該怎麽辦？”警察驚訝地挑了下眉毛：“去找妳的保險公司啊。”於是，我，那個當事人，和警察，三方握手互道：“再見”，分道揚鑣。
我把那份東西傳給我的保險公司。公司通知我自己去修車，把單據傳回去。公司給了筆賠金。之後壹切平靜如初，沒事兒了。我再也沒見過那位當事人，彼此電話都沒打過。責任劃分，賠付多少，是兩個保險公司的事，我可以不管。
壹般說來，德國人並不管人家的閑事。但是在看見有人破壞規則的時候，德國人變得人人喜歡管閑事。
有壹次高速路上堵車時，我看見壹輛車從隊伍裏開出來，騎了路肩開，想到前面去加塞兒。沿路德國人開始鳴笛。這時戲劇性地看到從車隊裏開出兩輛車，沖上去把那輛不守規矩的車堵住，壹前壹後地把它別到了公路外面。我們排隊經過那裏時，那兩輛德國人的車還陪著堵在那兒，好像在等警察。我看見那個想加塞兒的人是個哪兒的外國人。
我剛來的時候缺少守規矩的意識。樓旁邊的小街不過二尺寬，街上不見壹輛車。我左右看看，擡腿就過。後面聽見個老太太在大叫：“年輕人，妳就難道不害臊嗎？”我回頭看時，紅燈下好幾個人站在那裏等著過街，都瞪了眼看我，全都壹臉的不屑。我壹種被千夫所指的感覺，覺得好沒教養。
以後學乖了，只要是紅燈，壹概停下來等，不管街大街小，不管有車沒車。後來時間長了，沒留神成了毛病。有次晚上開輛車出來，整段街區空空的無人無車。遇上紅燈，踩閘，停車，靜候，下意識地壹氣呵成。我還沒反應過來，車裏坐了兩個剛從國內來的，壹齊驚怪起來，誇贊道：“在這兒人真自覺呀。”我挺慚愧，趕緊申辯說，不是我自覺，是叫德國人害的。
德國人管閑事還有壹個標準舉動是去報告警察。
比如妳停車，不小心刮蹭到旁邊停著的車。如果有個德國老頭老太路過的話，壹定會停下來悄悄看著妳。妳若開了車揚長而去，他或她會記下妳的車牌號馬上打電話報警。即使路上沒有壹個人，妳也不能開了車就跑，在路邊那些黑黢黢的靜靜的樓窗裏，可能潛伏著幾百只警惕的眼睛。要知道，肇事逃逸在德國是很惡劣的違法行為，處罰相當重。
晚上妳在家聚了朋友開大音響，有了喧嘩。妳的德國鄰居們，盡管平時關系處得很好，會認為妳破壞了規矩。但不會有人找上門來吵鬧，而是壹個電話打給警察。妳正在作樂，樓下來了輛警車，兩個警察上來敲門，很客氣地說有人告妳擾民，警告妳停止。據說那規矩是：“晚上十點以後喧嘩聲不得大於45分貝”。警察帶有儀器，準備妳不服時做測量取證。第二天，鄰居們繼續和妳來往。他或她還會人情感覺遲鈍地告訴妳，是他或她打的電話。德國人壹門死理，認為規矩得維護。感覺不到打電話告警察對街坊友誼有影響。
但在街上看熱鬧圍觀被當成是壹種愚蠢的行為。德國人管看熱鬧的人叫做“Gaffer”，那是壹個很貶義的詞。說某人是個Gaffer，有點兒附帶暗示他白癡低能之類。我在個什麽電影裏看到過壹段情節，那是德國人在公眾場合看熱鬧的典型動作。主角兒在地鐵車裏不安分，做什麽怪異舉動。沒有人Gaffer似地張了口伸著頭去傻看他，也不會有人講話。可是坐著的壹排德國人都偷偷地斜著眼睛看他，拿報紙的從報紙的縫裏看著他。當主角看大家時，所有的人立刻把眼睛轉向別處。拿報紙的馬上壹起舉好報紙，作繼續閱讀狀。
這並不意味著人與人的關系冷漠，相反的，德國人其實極樂意幫人忙。我在列車上曾多次和陌生的德國人坐壹個包廂。他們通常是拿了書報看壹路，並不理妳。但如果妳試圖請他們幫助，比如打聽某城市某情況，他們立刻放下書報，熱情友好地回應，回答會是不厭其詳，窮其所知，沒完沒了。鄰座其他人也主動加進來補充，弄得妳有點兒招架不了。妳在公路邊停車拋錨，經常會有德國人停下車問妳，要不要什麽幫助。在城裏問路時，會遇到德國人說：“我帶妳走過去吧。”或“我送妳這壹段路，再指給妳怎麽走。”然後熱心地帶了妳走，或是開車給妳引壹段路。
而讓我印象特深的，是看到過壹回德國人集體管閑事。
那次是在慕尼黑。人行道旁壹街區草地。草地上遠遠地坐幾個流浪漢，衣著不潔，空酒瓶扔在腳邊。我經過時，忽然見那幾個漢子爬起來吵鬧，互相有撕扯，很激烈。人行道上許多德國人住了腳，不作聲，看著。就見漢子們都跳起來，四個人圍了壹個人打，踢那人倒坐到地上。人行道上忽聽有人大喝：“住手！”立刻四下響壹片喊聲：“住手！”兩西裝紳士，衣冠楚楚，Boss派頭兒，壹中年淑女，端裝，同時沖進草地。那女人不管不顧，沖進人堆，徑去攙扶那倒地人。壹紳士擋在眾漢子前面，護住。壹紳士扯住壹正揮老拳的漢子，彼此糾纏。這時草地壹邊廂沖進來兩騎騎警，顯然有人電話報警。但來的之快，讓我驚訝。騎警高坐馬上，將漢子們沖散。騎警馬初次見到。壹身純黑，好光澤。都極高大俊美，我肩膀僅及馬腹。見騎警來，紳士淑女撒手退出。壹紳士筆挺西褲被踹了壹腳的泥，淑女頭發有淩亂。三個人彼此互不相識，皆是路人。壹騎警下馬，籠住漢子們盤問。壹時間，人行道上觀者散去，各人掉頭走路。兩紳士壹淑女不見了蹤影。只剩了我，還兩個閑人，站了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