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晉書·謝鯤傳》載:“鄰家高氏女有美色,鯤嘗挑之,女投梭,折其兩齒。”說的是,謝鯤家住建康,鄰居姓高的人家有個女兒,長得很美。謝鯤去挑逗她。當時那女子正在織布,怒他無禮,隨手拋出織布的梭子打他,把他的兩顆門牙都打斷了。
2.後來,宋代蘇軾把這個典故寫進《百步洪》詩,有“佳人未肯回秋波,幼輿(指謝鯤)欲語防飛梭”壹句,後代遂用“秋波”形容美女清如秋水.
宋人說少年不識愁滋味,細琢磨此話極入骨。記得“文革”時偷讀《西廂記》,醉意朦朧中,頗不解“臨去秋波那轉”的好處,盡管那上邊批著:“‘秋波’壹句是壹部《西廂》關竅”的話。這大概正是“不識愁滋味”,還“愛上層樓”的境界。後來逐漸懂了,因此上看美人也就專愛看她的眼睛,體會她的秋波之弄。
將美人的眼神弄成秋天的水波,不知是哪位大手筆的創造,它不僅道出了眼睛的清澈明亮,還有著壹種顧盼中的液態流曳用被浸潤、被留住的獲得效應,真夠精彩的。
椐我所知,最早將秋波壹詞運用到文學中的,是南唐那位只會做詞而不會治國的皇帝李煜。他在歷史上可以說是壹位真正的風流皇帝,詞作得好,用語獨具風格,連他同時代和後世的大文豪都公開承認。大約正是因為這壹點,他很讓女人們喜歡,那是真的喜歡,不摻任何的權利因素。如他和昭惠後周氏之妹小周後的戀愛,就很平民色彩。小周後在姐姐生病時來到宮中,壹下愛上了姐夫李煜,而身邊有著數不盡美人的李煜也為此神魂顛倒。在花明月暗,輕霧迷蒙的夜晚,小周後手提金縷鞋,只穿著絲襪,悄無聲息地來和李煜幽會。兩人心音顫顫,每次都恣意盡歡。後來,大周後病故,妹妹接替了姐姐的位置,為此,李煜很認真地為小周後火辣辣的眼睛和不顧壹切的真情寫了三首《菩薩蠻》,其中壹首寫她的眼神說:“眼色暗相鉤,秋波橫欲流。”想來小周後的眼睛是很勾魂攝魄的,而李煜用“秋波”比喻也算是恰到好處,而且還正是這位風流皇帝的長處,因為後人都知道他善用“水”創造意象,最有名的就是“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壹江春水向東流”。
壹般人只知道他用春水比愁緒用得好,殊不知用秋水比眼神也照樣絕。兩大發明,足令後人嘆為觀止。看來皇帝也須有點看家本領,江山管不好,詞作好了也行,就像有的皇帝愛殺豬,有的皇帝愛打家具壹樣,江山失去了,名聲卻留下了。但讓人關心的是,不知李皇帝當時從壹江春水向東流的愁緒中,還能見到“秋波”否?
看美人而註重眼睛,這似乎是中國男人的經驗與傳統,他們深知,“眼為壹身之日月,五內之精華”。 亞聖公早在《孟子·離婁上》中說:“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惡。胸中正,則眸子0焉;胸中不正,則眸子0焉。聽其言也,觀其眸子,人焉0哉”。他說觀察壹個人,再沒有比觀察他的眼睛更好了。因為眼睛不能遮蓋壹個的醜惡。壹個人胸中正,眼睛就明亮;胸中不正,眼睛就昏暗。聽壹個人說話的時候,註意觀察他的眼睛,這個人的善惡又能往哪裏隱藏呢?看來孟夫子觀察人首先是看眼睛的,不知他對美人的眼睛如何評價,是否也受秋波的沖擊,為尊者諱,後人不得而知。漢代的王充倒是坦白,他在《論衡》中直言說:“美色不同面,皆佳於目。”同時代的《淮南子》中也說:“佳人不同體,美人不同面,而皆悅於目。”這已然說得很明確了,以至於晉代大藝術家顧愷之肯定地總結出:“四體妍蚩,本無關於妙處,傳神寫照,正在阿堵(眼睛)之中。”到了這時候,從理論上,男人們完成了對眼睛的統壹認識。
其實,遠在孟子之前,男人們早就被美人的秋波所征服。春秋時代,碩人的秋波不僅讓民間詩人傾倒,也讓官府的采詩人難忘,“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莊姜的秋波看煞了衛莊公以下的所有衛國人,被載入《詩經》中,千古流傳。大詩人屈原也不能免俗,在《少司命》中扯著嗓子贊揚美人,並誇誇其談地說:“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余兮目成。”壹屋子美人都和他兩情相悅,用目光和他達成情意的默契。誰能想到繃著面孔上下求索熱衷家國之治的屈子也能這般和美人眉來眼去呢?“無情未必真豪傑”,大可不必為此驚詫,男人們大都會是這樣。況且屈原活動的楚地之女壹向是以眼神散發魅力的,就連極度標謗不好色的宋玉也終生難忘湘女的眼波,醉心於小女子那“含喜微笑,竊視流眄”,只將她們偷偷壹看,眼波流動的細節就牢牢地記在心裏了。
美人如秋水的眼波,令男人們銷魂,更令男人們難以抵禦。白居易,這位中唐的大詩人,壹生尤重歌女,對琵琶女的同情自不必說,而對彈箏女也充滿柔情,《箏》詩中,他鮮活地寫道:“雙眸剪秋水,十指剝春蔥。”(後來這句詩又被李賀和晚唐的韋莊看中,李賀在《唐兒歌》中化用:“骨重神寒天廟器,壹雙瞳人剪秋水。”韋莊在名詩《秦婦吟》中照搬:“西鄰有女真仙子,壹寸橫波剪秋水。”)夠厲害的,難怪他對楊玉環的眼神的把握也是那樣準:“回眸壹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妳看女人的秋波是何等樣的威力,不僅能剪破秋水,而且還能令同性美色頓失。還有更甚的,最能體會人神之間微妙戀情的晚唐詩人李商隱,見了漢代李夫人的塑像(註意,還未見到真人)就忍俊不住感嘆:“壽宮不惜鑄南人,柔腸早被秋眸割。”美人(李夫人肯定是美人無疑)眼神如刀,已不僅僅是誘惑力,而是極具殺傷力了,可怕不?其實沒什麽可怕的,“柔腸寸斷”該作何解釋?最美的結果就是被美人秋波所割。
男人們心裏清楚,秋波的殺傷力倒是其次,最難的是感染秋波後的體弱發燒,李煜感染了“橫欲流”的秋波之後不久便“垂淚對宮娥”,江山易主,生命不保了。因此上,多情的男人總是敗在女人秋波的漣漪中,以致宋人周邦彥只有搖頭感嘆:“無賴是橫波。”
3.曖昧的眼神。
眼睛能殺人,這又回到李商隱“柔腸早被秋眸割”上來了,中外男人在此問題上大概是不用磋商的。
眼睛為何具有這般神力?我想是否與它是人身所有敏感神經的集中點有關呢?曾經寫過《裸猿》壹書的英國著名生物人類學家莫利斯在《人體秘語》中曾給眼睛下過這樣的定義:
它直徑大約2.5厘米,但卻像是從石器時代以來就有的最復雜的電視攝影機。在眼球後方感光靈敏的角膜含有1.37億個細胞,將收到的信息傳送至腦部。這些感光細胞在任何時間均可同時處理150萬個信息。而它卻是人體中從呱呱落地到長大成人間生長最少的器官。
神了,“生長最少的器官”卻能釋放出感天動地的能量。這種能量不是壹朝壹夕或是天生具備的,秋波能“弄”好,也是來自後天多方面的積累,是學識、素養、氣質等多方面的綜合。臨去的那壹轉,也並不是誰都能“轉”出來的,或者是想“轉”就會“轉”出來的。想當年那張生盡管窮愁壹些,但鑒賞力還是蠻高的,也並不是見了秋波就酥了的人物。所以說,對女性而言,秋波雖好,還在善弄,弄不好,就成了“飛眼”,濫施秋波,是絕不會有好結果的。
但在男人,也應善於鑒賞,何為“秋波”,何為“飛眼”?切不要見了女性眼神就多情,自認為那就是秋波,實際上可能漣漪也不是,充其量只是“飛”了妳壹下,自當明白。宋人蘇東坡《百步洪》詩有句:“佳人未肯回秋波,幼輿欲語防飛梭。”這裏涉及到壹個很有趣的典故:南朝謝氏家族二世祖謝鯤,字幼輿,年輕時看上壹位芳鄰,是位當窗而織的漂亮姑娘。謝鯤有壹次在窗口挑逗她,她不予理睬(即未肯回秋波)。謝鯤依然不走,繼續大膽挑逗。姑娘情急,冷不防甩過壹只飛梭,正好打中謝鯤臉面,當場掉下兩顆門牙。此事在士林中傳為笑談,說是“任達不已,幼輿折齒”。哪知謝鯤過後並不在意,也沒有向那位姑娘計較掉了的兩顆門牙,還悠然自得道:“折齒算什麽,又不妨礙我嘯歌!”今天看來,謝鯤的作法盡管放達,但還是太不值,丟了兩顆門牙,也未換來秋波。在此倒要提醒今日男人們,佳人而未將秋波送妳,就該趁早退卻,知趣壹些,免受“飛棱”之苦。否則,盡管能“嘯歌”,卡拉ok比賽卻得不到高分了。 秋波之弄,可說是中國女性的專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