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煊墨
朋友對我說她很生氣,因為幼兒園的老師怒吼她家的寶寶。我說,妳應該趕緊給老師送個禮。中國人送禮,有兩種目的,壹種是有非分之想,本不屬於妳的,妳要去爭取,比如提個職、撈個工程、約個炮等等,均屬此類。第二種是買路錢,本來屬於妳的,但命運掌控在別人手上,妳得出點血來換。路上遇到強盜,要錢還是要命?去某某部門辦個事請快點批如此等等。
朋友理應給老師送禮的緣由,是第二種。好好對寶寶是幼兒園老師理所應當的職責,是妳家寶寶理所應當享受的東西,但妳家寶寶壹不會捅刀子,二不會拳打腳踢,甚至連哭訴申辯都詞不達意,是圓是扁還不是老師說了算,買路錢是必須的。
老師收到禮物後,會有什麽反應呢?那就是她們看到妳家寶寶的時候,就想起妳送的禮物,心情也就愉快了壹些,下手壹般就會輕壹點。即便老師不貪財,不好此道,但拿人手短,吃人嘴短,這個道理中國人還是深知的。
其實寶寶會不會被打、被怒吼、被虐待,完全依賴於老師的心情。再敬業、善良的老師,昨晚上男朋友出軌、家中被盜、銀行卡被騙、暖氣管漏水、wifi壞掉、iPhone X掉水裏,我們還指望她第二天到幼兒園如沐春風,那是不可能的。心情不好是人之常情,但心情不好就打孩子出氣,這是個人素質和修養問題。
有多少兒童被虐待,或者走在被虐待的邊緣,比如承受被怒吼、言語侮辱、動作粗暴的待遇呢?盡管我沒有做出詳細的調查和統計,但能被曝光在報紙上、網絡上,恐怕十不足壹;能在事後被發現的,也恐怕百不足壹;至於那些沒有造成實質傷害的動作粗野、言語侮辱,就難以想象了。於是,我們要深思壹個問題:為什麽這麽多幼兒園的保育師和教師的心情不好?
主要有兩個原因,壹個是錢少,另壹個是社會地位低。幹活拿錢,養家糊口是幹工作的本義,要是保育員壹個月能拿壹萬塊,帶寶寶肯定比爹媽還帶得好。但知名機構red yellow blue幼兒園,國際班每月每個孩子4800元,但帶孩子的親子老師壹個月三千多元,跑市場的可以拿五千多。但北京餐館的服務員月工資都是3000起+獎金。當然各個幼兒園招聘保育員和幼兒教師的口號,肯定是:不求最好,但求工資最低。畢竟幼兒園老師似乎就是帶孩子玩玩,跑跑跳跳,保育員就是伺候下吃喝拉撒,這種工種似乎實在沒什麽技術含量,帶過七八九個娃的大媽、帶大三四五個弟弟妹妹的農村小妹,似乎都是壹把好手。這種低端工種,壹抓壹大把,似乎不太好意思給高工資。
這樣低端的工種,從業人員絕大多數沒接受良好的教育,畢竟伺候吃喝拉撒,帶寶寶唱唱跳跳似乎也用不上博士學歷,難免就會被人輕視,也談不上什麽社會地位。反正這麽多年,我沒見過誰雄赳赳氣昂昂地說壹句“我是壹名光榮的幼兒園老師”。
當然了,這些都不是虐待孩子的借口,錢少地位低妳可以不幹,既然幹了,就得好好幹,做好自己工作的本分,這是職業精神。但這個邏輯其實並不適用於中國人。
幾百年前,國人喜歡秩序,要求大家各就各位,皇帝幹什麽,太監幹什麽,當爹的幹什麽,當媽的幹什麽,做兒子的幹什麽,農民幹什麽,商人幹什麽,都規定得好好的,大家照著做就行了。妳是奴才,那就得打心底甘於做個奴才,不要有什麽非分之想。畢竟現實中,除了讀書和造反,也沒有什麽太好的通道,讓奴才變成主子,讓農民變成縣太爺。
這個思想直到今天,依然還在國人的血液裏。現在的古裝劇,經常看到編劇用現代思維批評那些不安分的奴才:妳好好當妳的奴才就是了,膽敢有什麽非分之想,弄死妳。
但奴才也是人,太監閹得了下半身,總不至於把腦袋砍掉。但凡是人,地位低的想翻身做主人,地位高的恨不得人人做自己的奴才。久而久之,人們覺得妳地位高的退壹步,地位低的也別盡做不切實際的美夢,搞平等。
平等當然不是登高壹呼,就平等了的,更何況很多人心中的人人平等是搞錯了的。很多覺得人人平等嘛,妳有兩個老婆,我沒有老婆,妳就勻我壹個嘛。這叫平均主義,不叫平等。平等的要義在於,掏糞的從內心裏,並不覺得自己比總統低壹等,他能和總統不卑不亢地講話,拿出自己帶有屎尿芬芳的手微笑著和總統擊掌大笑。總統也自然而然地用同樣的心理和態度對待掏糞工。同時,這個社會上升的通道是多的,機會是公平的,大家只要努力,都有機會改變自己的現狀。
上升通道這個事情相對比較好辦,至少在當前,任何壹個人中國人,面臨歷史以來最多最廣最公平的上升機會,和改變自己命運的通道。讀書好了,可以考個鐵飯碗。讀不了書,可以做生意。做不成生意,可以創業。創業不成,可以忽悠。忽悠不了,可以炒房子、炒比特幣、炒股票期貨。反正各種發財致富,?潘磕嫦?幕?峒蛑本儼皇ぞ佟?/p>
但要改變壹個民族的內心,就不是那麽容易了,這要改變這個民族的文化、風俗,沒個幾百年上千年,不會有根本性的改變。比如說,現在的國人,在平等這件事情上,心理就很分裂。
錢多壹點,身份光鮮壹點,地位高壹點的人,他們始終不能完全擺脫幾千年來高人壹等的思維。這壹點不必費神去在現實中找例子,只需要到餐館裏看看國人對待餐廳服務員的態度就壹目了然了。很少有人能做到從內心裏,真正地覺得路邊乞討的、撿垃圾的、滿身汗臭搬磚的,和自己在人格上是平等的。大家所常見的,是正式編制和臨時工的對比,985和賣煎餅大媽的對比,上位者整個手機內存裏都充滿著“怎麽能把我和這種人相提並論”的傲慢。
錢少壹點,身份難看壹點,地位低壹點的人,也始終不能完全擺脫幾千年來低人壹等的思維,但他們又原始地無限渴求平等,所以內心極其掙紮。面對更有權有勢的,他們常常表面上哈著腰、點著頭,似乎虔誠地當著孫子,背過身去暗暗咒罵,發誓有壹天要把別人踩在腳下。面對比自己差勁的,他們有時虛偽地表現自己的禮賢下士和對大眾苦累的關懷,有時又急不可耐、趾高氣揚地表現自己上位者的威嚴和應有的特權。
所以,我們可以想象壹個被社會定義、或自我定位為社會下層的幼兒園老師,內心必然陷入壹種低人壹等的自卑、沮喪,和極度渴求平等的欲望的掙紮中。社會和她們,都把她們的社會地位,固化在職業和收入上:我低人壹等,不被尊重,都是因為幼兒園保育員、教師這個工作沒地位,收入太低;我們都是平等的,我為什麽要幹這種低聲下氣,伺候三歲小孩拉屎拉尿、唱唱跳跳伺候人的工作,因此,我憑什麽要敬業,憑什麽要好好帶孩子?每換壹塊尿布,或許保育員的內心就會減少壹絲認同感,增加壹絲憤怒感。
真正的平等,和名聲、職業、收入、胖瘦壹切外在因素無關。但無論是幼兒園的保育員、老師,還是我們許多人,都處於壹種以為自己低人壹等,迫切渴求高人壹等而不得的憤怒中,而缺少那種不卑不亢的平靜。
把孩子的命運托付於幼兒園老師個人的修養和道德水準,是相當危險的。只有當這個社會激勵很多受過良好教育的大學畢業生,願意高高興興地去做幼兒園的老師,並且把幼兒園老師當做壹份可以獲得認同的職業,大家的寶寶在幼兒園才會過得好。
但那種天生缺乏愛心的人,實在是沒辦法用道理和文字去闡述其內心的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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